水南人家
□方小红
我住在温馨小区，我们这里叫水南路。温馨小区沿武强溪而建，是汾口镇上最漂亮的地方，最温馨的小区。这里的漂亮是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有清澈的溪水相伴，有精心管理的花园包围，花园更是如此美丽，青草，小树，四季花开。还有木板的步行桥对望,夏日的步行桥上更是清凉无比。这里的温馨，是因为这里是人们的好去处，总见人来人往的。早晨，锻炼的人来，沿公园跑步快走；傍晚，跳舞的人来了，热闹非凡，卖烧烤的，卖玩具的也来了；当跳舞的人群渐渐散去，谈对象的恋人们又来了，一对又一对的伴侣，或漫步在步行桥上，或躲在公园的小树后面，丝丝细语，亲亲我我。
我住在这里，认识了小区的人，住在这里的人，做生意的人，很多人，我和他们成了朋友。
开饭店的老板
小区开了一家小饭店，这是小区唯一一家饭店，他们是夫妻老板。虽说小区的房子不少，从房子这头走到房子尽头的那边，要近十分钟，够长的，可是小区的入住率并不高，又离了小镇的主要街道有一点点路，所以，这里，人员并不是那么繁荣旺盛。虽说有近1里长的店面，可是大多关着门，稀稀拉拉的几家店面开着，饭店，小百货，装修铝合金，家俱，渔具，修电脑电视机的，还有一家温馨宾馆。
每天有来自政府工作的公务员从小区走过，他们是让一群让人羡慕的人。规律的作息时间，宽敞舒适的办公大楼，还有月月按时到位的工资奖金。
开饭店的夫妻老板每天早早开了门，看着那些面孔熟悉的公务员，每天从他的店前走过，羡慕的目光目送着他们。
来饭店吃饭的人一般是附近工地上打工的农民，还有就是这个小区开店做生意的那些人了。小店也买一些杂货，很少很少，比如手纸牙膏之类，他们平时去街上的那些小批发部进点货。有一次因为欠了批发部的几百钱吧，批发部的人上门要，给不出来就吵了起来，后来还动了手，最后的结果是饭店夫妻老板被打，钱也从隔壁借了给了。我很替他们不值，钱是给了，还挨了打。
来来往往，彼此都熟悉了，于是就有赊帐的，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或者就一时拿不出钱来，或者就忘记了，而老实的老板又不好意思开口要。再着，买了很多菜，有些没有客人吃，放到第二天就不新鲜了，或者坏了，只有扔了，听老板说，有时候自己都扔得心痛呢。于是本来就是小本生意，有时候竟然是亏本的。
我也经常去炒几个菜，我家先生也会照顾他们的生意。每次我们去点菜吃饭的时候，老板都很高兴热情，因为我们从来不赊帐，偶然有忘记拿钱了，老板更是乐呵呵说，不要紧，不要紧，下次再拿来。他知道我们不会欠钱。
饭店的生意终归不怎么好，一天我从饭店前面经过，老板热情地叫住我，和我聊天。老板说，饭店生意不怎么好，准备关了，出去干点活，还是给人家打工省心，已经有人约他去做油漆了。
“你还会油漆啊？不简单呢！”。我说。
“当然，我会的可多了，什么水电啊，我都会。”老板高兴地吹着。
老板一直很热情和我说着话，我感觉他好像有什么事情找我。
终于，老板说：“我明天要出去做油漆了，可是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呢，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他说着那些话，卑谦而局促。
“你放心，等下次发工资，我马上还你，就一个月。”
“你要借多少？”其实和老板认识还不到几个月，可我还是不好意思拒绝。
“就300。”
“300啊！”我忽然感觉心酸，他才借300，他连300钱都没有，我还以为他要借千吧呢。300，就是出门的伙食费啊。
我二话没有说，给了他300。
“一个月后我一定还你。”老板很感激。
第二天老板就走了，老婆看着店，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婆把店里的东西贱卖了，彻底关了，跟了老公出门打工了。他们说，他们开了一年的店，亏了万吧。其实炒菜应该是不亏的，主要是置办东西贴钱了。
一个月后老板把钱还了给了我。我很少再看见他们。偶而，会在街上碰上老板，老板很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很热情和我招呼着，我也问着他们的情况，听说一直在千岛湖打些短工，现在我已经没看见他们很久了。
小区没有了饭店，对我们不方便多了，想叫个菜，要到桥那头的街上。记得冬日的晚上，老板会在门前的破锅子里点起柴火取暖，周围的生意人都会围上了，烤着火，聊着天，有那么一时的温暖和热闹。
铝合金
小区有一对夫妻，他们做铝合金生意，于是大家都叫他们铝合金。铝合金男老板细皮嫩肉的，女的却黑黑瘦瘦，说起他们，也算是人生经历丰富了。他们是最近刚刚来小区做生意的，之前一直在云南做铝合金生意，云南啊，对我来说那么遥远。因为孩子读书，只好回家乡了。他们在云南足足做了二十年的生意，钱也赚了不少。难怪，女人黑黑的样子，我仿佛感觉到了云南人的味道。接触多了，我了解更多他们的情况，他们有3个孩子，2个女儿，一个儿子。因为还想生儿子，就把一个女儿过继给了云南的一户人家，每年每月给女儿抚养费，她说，说到底，还是自己养着，只是放在别人家里。女儿不恨你吗？我曾经问她。不恨。她说，她理解我们的，再说我们也不少给钱。
女铝合金喜欢穿金戴银，耳朵上挂着金灿灿的金耳环，手指上还戴着二个厚厚的金戒指。她说话有些粗鲁，特别是和她打麻将的时候，不时说些她很习惯，我们却不习惯的话。也许是云南环境的原因吧。比如“南风”，她定会说“男人家”。“二筒”，她会说“人奶”，后来又说“狗奶”“猪奶”。“一筒”，她会说“大屁股”。更有意思的那句粗话“你妈的什么”，被她骂成“你妈的胎盘！”太有才了！她居然能想出这么绝妙的替代词。很长时间不和的时候，她就念叨着，麻将在桌上打得噼里啪啦响。刚开始我们很不习惯，后来知道了，她就这脾气，其实人还不错的。她经常会把财神打掉，可是我发现几乎每次她不小心打了财神，最后她还是可以和牌的，她就有这样的福气和运气。每次她打麻将的时候，老公就会来看看，然后会说说不同意见，然后又都是那样的脾气，经常就辩几句。后来，我们也习惯了他们夫妻的辩嘴。有时候女铝合金心情好，就让老公来几个回合，让他过过瘾。有时候她怎么也不让他来。我也经常和女铝合金聊天，说着那些家事，其实她很明事理，对亲戚也大方。他们最小的儿子刚刚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听女铝合金说，准备给他复读一年。
建和桃子
还有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叫建，英俊潇洒，女的叫桃子，唇红齿白，他们才三十出头，桃子在一家公司上班，车间管理，收入也不错。建也是做铝合金门窗生意，他们店里总是堆着长长短短的铝合金材料，整天都是切割铝合金滋滋的声音。
建不是一般的会玩，喝酒赌博游戏女人样样全。和朋友喝酒，在酒桌上，总要喝脸红了，高兴了，才舍得回家，大部分时间还骑自己的摩托车，于是磕磕碰碰经常有。赌博呢，我估计他一年赚的钱还不够自己输输，有时候正月里一下子就输几万的。有些情况，我估计桃子也不清楚多少，建也不瞒我，和我说着这些的时候，特别是说着输了几万几万的时候，一点难过悔过的样子都没有。
建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他和老人小孩都可以很好地交流谈天，村里的老人小孩都喜欢他。也很乐意帮助人，我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或者有些体力活，我都会找建帮忙，建每次都给我做得好好的。有时候上下班，赶时间，我会叫上建接送。
桃子，其实是个很好的女人，性情既温和又刚烈。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桃子的刚烈和建的火暴脾气还有那些好玩的坏习惯使得他们经常短兵相接，大打出手。听说有一次建一生气砸了店里的东西，桃子更厉害，见建砸东西了，她也抡起锤子，砸了很多更值钱的东西，建当时就傻了，听说后来建再也不敢砸东西。这是我认识他们之前的故事，我听说的。
我认识他们之后也发生了打架事件。桃子无意中发现了建丢在家里的手机上的暧昧短信，刚烈的桃子哪受得了这些，具体他们怎么打我没有亲眼看见。只是第二天，建给我看他的肩膀，一个深深的红红的咬痕。我问疼吗，为什么不躲啊。建说，能不疼吗，我不躲，我就让他咬，当时我以为我的肩膀被咬掉了，我也不还她打，我让她打，后来实在让不下去了，才还手的。建很轻描淡写和我说着这些，我看不出他的伤心。不过他说我让她打，让我感觉这个男人还不是太坏，终有一天，他会成熟懂事的。
桃子赌气出走了，一个星期后回来，他们又和好了。不知道建说了什么好话哄得了老婆。夫妻就是这样，打打闹闹才正常。后来我断断续续知道一些他们的故事，他们曾经有个孩子，可惜得了先天性心脏病，花了很多钱，还是没有治好，死了。后来又养了一个孩子，一直由奶奶带着。这些事情估计让桃子郁闷，于是后来桃子就搬到小区租房子住了，以前可是一直住在老公家的。也许太压抑了吧，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生活是不一样的。
听建说，明年不想再做这个生意了，赚不到钱啊。客户也不算少的，可是辛辛苦苦做了大半个月，全部完工，却拿不到钱。这里的人就喜欢欠，还要本钱进货呢。生活，难啊！
太阳月亮
太阳，是在小区做太阳能生意的，小区人都喊他太阳能。太阳能还不到三十岁，算得上帅小伙子一个，有些黑，有点瘦。太阳能，年纪轻轻就娶了老婆生了儿子，前几年又把老婆送日本赚大钱了，他成了留守丈夫。
所谓每个人的成长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太阳，年纪轻轻却是家庭的顶梁柱。他父亲2年生病死了，花了很多钱，把家底都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一个哥哥事业无成，也没有成家，给人家理发店打工，自己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太阳又在前一年的作业中高空落下，命大，只是骨折，手术了，也花了不少钱。这样太阳在一年中失去了赚钱还钱的机会，而自己又花更多的钱。正好遇上了一个好时机，于是七拼八凑借了一点钱，把老婆送日本赚钱了。
太阳在小区开了一家太阳能热水器，生意也不那么好。首先，本钱不多，没有更多好的样品；再次大部分人家给钱总爱拖拖拉拉，一时半会不给钱，就没有更多的本金进货，当客户需要的时候，很多时候还没有钱进货呢；还有重要的一点，小区人气不旺，这个小店也没有成气候，自然没有多少知名度。小店里孤零零放着一只太阳能，门可罗雀。做生意难啊。
电脑，大家喊他电脑，他做电脑修理买卖生意，就是我所谓的月亮。月亮文质彬彬的，也是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小伙子都不善打理，他的店里看起来永远又脏又乱，废旧的电脑，零乱的床铺。月亮电脑懂得不少，可是修修电脑也赚不到钱，都是隔壁邻居，平时小毛小病系统重装之类的也不好意思要钱。于是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对着电脑，玩玩游戏，下下四国，看看电视，无聊又悠闲。
太阳和月亮一样的年轻人，一样的无聊和悠闲，又在一个小区，他们很自然就混在一起了。他们整天一起打游戏，打桌球，还有赌博，吃吃喝喝，简直有点混混的样子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也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了。我孩子读书，我老公每天应酬，我有很多的空闲时间，在下班后。
我和他们一起赌博，一起去吃酸菜鱼，一起喝酒，说着荤荤素素的玩笑。我们走在下雨的街上，三个人同撑一把伞，我走在中间，他们在两边。
他们从来不叫我小红，叫我小白，也只有他们叫我小白。据说是月亮有一次无意中谈起我，说我叫小白。从此我就成了他们的小白。
那个晚上，我，太阳和月亮，还有他们的二个朋友，一个司机，另外一个是刚刚高中毕业的小伙子，他长得非常清秀，又大又双的眼睛，细腻的皮肤，精致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这么秀气的大男孩，我想他若扮女人，肯定不比李玉刚逊色。只是大男孩已经是抽烟喝酒样样齐全了，我想估计过不了几年，清纯的影子将在他的身上慢慢消失，牙齿变黑，皮肤变粗糙，生活会造就他的。
我们喝着酒，他们热烈地聊着天，无非是泡女人的故事，丝毫不避讳我，仿佛当我不存在，或者我也是和他们一路货色。这个秀气的大男孩，确是情场老手，泡过的女人大把大把的，听他们说做爱也是整晚整晚疯狂得很。到底是太帅了，最近一个高中女孩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是他不想伤她的心，怕影响她读书，快高考了啊，等以后考试结束再分手也不迟。听大男孩这么说着，感觉这个大男孩还算有点良心。
酒足饭饱，已经是华灯初上。我们走在武强溪边，溪边已经来了很多纳凉的人，望着这一湖夜幕下波光粼粼的溪水，我忽然有进入水中的欲望。“我们去游泳！”我说。这个大胆的想法出自这里年龄最大的女人。“可是我们没有带裤子啊”。他们纷纷说道。
“没带裤子怕什么，脱光了，反正是晚上，进入水中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几乎忘记了我是女人。
讨论，犹豫，终于，我们来到人员稍少灯光偏暗的地方。他们一个个赤条条跳入水中，其实不能说跳，月亮是旱鸭子，只敢靠在岸边玩玩水，只敢把下半身藏在水里，便再也不敢乱动了。
想着上来不能没有衣服穿，我也脱了外面的衣服，迅速藏入水中。这溪水本来是清凉清凉的，可是因为下游围上了坝，水流动缓慢，竟然到了晚上还是温暖的，游泳正是最舒服啊。我会几下狗爬式，在这个小溪里可以畅游一下了。在水中感觉很安全，也很柔软，很矜持（说矜持，有点心虚）和他们保持一些距离，毕竟都没有穿衣服。倒是月亮，看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要捉弄他一下，我时不时游向岸边，朝他拍些水，装做要拉他下水，弄得他尖叫，仿佛我要谋杀他。
我们嬉闹的声音还是引来了岸上的人观看。忽然间，上面飞来一些东西就在我身边，差点就砸在我脑袋上，把我吓一跳。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些玉米棒，肯定是上面的人故意扔的。
“我*你妈！”我对着岸上破口大骂。说实话，自打我懂事，我从来没有这么骂过，毕竟我保存着一点点的修养。黑夜藏起了我的脸，人家看不见我，我可以随便骂，可见我的内心是齵的。而且我也不怕人家打我，这里有这么多小帅哥呢。看来我，骨子里还是欺软怕硬的。
“骂错了，我应该骂，我*你爸！”和他们说着，我大笑！原来我也可以这样！
上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溪边的人少多了。他们提议去吃夜宵，我同意，我向来喜欢吃得饱饱的睡觉，这样梦中就不会饥饿了，一个晚上的美梦。
又是喝酒吃饭，我已经很困了，吃饱赶快回家睡觉了。第二天，听说，他们又去开了房间，赌博，比李玉刚还美的大男孩输了几千钱。
汾口这个小镇，他们没有赚到多少钱，陆陆续续，他们都混到了别的地方。秀气的大男孩跟着父母去广西做生意了。太阳月亮都去了千岛湖谋生。于是当我去千岛湖的时候，我又多了一些朋友，我们依然经常聚在一起。他们拥有一辆摩托车，夏日的晚上，太阳带着我和月亮，奔驰在小镇的街上，他们总喜欢把摩托车开得飞快，耳边是阵阵夏日的凉风，让我感觉清凉又刺激。有一次我带着我的小姐妹坐上他们的摩托车，只见太阳开着车子左右逢源，见缝插针，一路上把车子骑得让我和小姐妹惊叫！我的小姐妹说好紧张，下次再也不敢坐了。
没有下次了，终于有一天，出交通事故了，太阳的摩托车撞人了！所幸，人没有什么大碍。车子是没有了，也没有保险，钱是出了不少。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吧！
我，他们，生活依然，日子继续，波澜不惊，烦恼不断，偶然放纵，快乐也有。
